今宵别梦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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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云一般的美梦在巫山神女见楚王的一刹那碎了,烟飞云散。

我睁开双眼,默叹了一声。

梦,只是梦!

一个不断重复的我心中所编所导的梦中戏!

我坐到书桌前,桌上的《红楼梦》映入了眼帘,你的倩影又飘入了我的脑中,可如今的你,又在哪里?

窗外一片灰蒙,这只是凌晨,天上的星星在眨着,那是你的眼睛吗?轻风盈盈,思绪无穷,我不禁吟起了:

霞绡云幄任铺陈,隔苍蟆更听未真。

枕上轻寒窗外雨,眼前春色梦中人。

盈盈烛泪因谁泣,点点花愁为我嗔。

自是小鬟娇懒惯,拥衾不耐笑容频。

这是贾宝玉的《春夜即事》,你不是说你喜欢《红楼梦》吗?你曾说:红楼梦的女子总是叫人又爱又怜,又恨又哀。贾宝玉的叛逆在封建礼教注定被排斥,他与林黛玉的爱情在婚姻包办的封建礼教下也洽注定是一场悲剧;探春精明能干,有志振兴家族,却生逢封建大家庭末世,志不遂愿,连自己也难保;迎春的懦弱怕事无能;王熙凤是封建统治决策层的强者却终为封建宗法制度所害;薜宝钗为封建礼教去殉葬,以情去谋权;林黛玉被封建礼教所摧残……可悲可叹!书云:“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/ 都只为风月情浓。/ 趁着这奈何天,伤怀日、寂寥时,试遣愚哀。/ 因此上,演出这怀金悼玉的《红楼梦》!曹雪芹的所作即怀念与悲悼薜宝玉、林黛玉及其他身遭不幸婚姻的青年男女,爱情是美好而苦涩,美好是暂时,苦涩却是永久。 ”

你说着,眼中笼罩着如云似雾的悲愁。是为黛玉与宝玉,还是为自己?

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那是一个柔风拂面的凌晨,在绛云轩,你低吟着诗歌,在林中翩翩移动,长裙在月下无限飘逸。我震惊我的双眼,我无法形容,我愧疚我词汇的贫乏!直到后来我每一想起那一幕,我就想起《警幻仙姑赋》,惟有此赋才足以形容:

方离柳坞,乍出花房。
但行处,鸟惊庭树;
将到时,影度回廊。
仙袂乍飘兮,闻麝兰之馥郁;
荷衣欲动兮,听环佩之铿锵。
靥笑春桃兮,云堆翠髻;
唇绽樱颗兮,榴齿含香。
纤腰之楚楚兮,回风舞雪;
珠翠之辉辉兮,满额鹅黄。
出没花间兮,宜嗔宜喜;
徘徊池上兮,若飞若扬。
蛾眉颦笑兮,将言而未语;
莲步乍移兮,待止而欲行。
羡彼之良质兮,冰清玉润;
羡彼之华服兮,闪灼文章。
爱彼之貌容兮,香培玉琢;
美彼之态度兮,凤翥龙翔。
其素若何?春梅绽雪。
其洁若何,秋菊被霜。
其静若何,松生空谷。
其艳若何,霞映澄塘。
其文若何,龙游曲沼。
其神若何,月射寒江。
应惭西子,实愧王嫱。
奇矣哉!
生于孰地,来自何方?
信矣乎!
瑶池不二,紫府无双。
果何人哉?如斯之美也!

从此,在明月的背景下,一个穿裙的清秀女孩婀娜翩然走进了我的梦里。你知道吗?每回梦中醒来,我总是遗憾,我只拥有一个梦,而你却已杳无影踪!

再一次见到你,是在文艺晚会上,你婀娜的身姿再次映入了我的眼帘,我不能再遗憾,于是我追查了关于你的一切资料。而我时时创造路上及早上读书时我们的偶遇,一次次的相遇,你的一颦一笑,烙入了我的心间;一次次的邂逅,你我终于从陌生到相识。

思之愈切,爱之愈烈!我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,于是我把它一次次倾诉于笔端,写了一封封深情洋溢的信,给你——但我却鼓不起勇气把它交给你。信堆得越来越高,我受不了这份煎熬,我不给自己退路,决定破釜沉舟,亲手交给你的时候,却碰上了你和你的男朋友,一个英俊萧洒风流倜傥的小伙子。你笑着介绍我和他认识,我笑着,牵动着脸上的神经,但你又可知道,我的心在滴血!我这份迟来的告白终究胎死腹中。分别后我无法止住我心中的痛,我发疯似地跑到绛芸轩,把信狠劲地撕成了几片,抛洒在风中飘舞!我的心碎了,这,就是我的初恋吗?还未来得及启封就只能尘封沉积埋于心底,遗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吗?我欲泣无泪,但你毕竟是我心底的至爱,我默默拾起了满地的碎片,也拾起了我支离破碎的心!

我只能把心底的那份无奈撒向身后的脚印,托轻风把我的思念和祝福捎进你多彩的梦乡!而你依然出现在我梦里,给我一点安慰,一点苦涩。我只能学贾宝玉,诵《咏白海棠》以解相思:

秋容浅浓映重门,七节攒成雪满盆。

出欲太真冰作影,捧心西子玉为魂。

晓风不解愁千点,宿雨还添泪一痕。

独倚画栏如有意,清砧怨笛送黄昏。

“爱情曾经拥有固然绚丽,但天长地久才是真髓。相爱的人应不离不弃。”你如是说。并以贾宝玉的一首《白海棠和韵》以明汝志:

“神仙昨日降都门,种得蓝田玉一盆。

自是霜娥偏爱冷,非关倩女欲离魂。

秋阴棒出何方雪。雨渍添来隔宿痕。

却喜诗人吟不倦,肯令寂寞度朝昏。”

你说你就如林黛玉,他就是贾宝玉,但你们不会像林黛玉和贾宝玉一样不幸!

你说在你的家乡,一个偏僻落后的除了山还是只有山的穷山沟,你看到了乡亲之间以女儿给儿子换亲。愚昧,封建的残余扼杀了现代文明、人性的良知;你又说你父母离异了,因为另一个女人,这是一个不变的现代富人婚外情的故事再版。你看不起这种女人,认钱为爷爷,为了钱与权去做别人的情人,二奶。她们放弃爱情,抛弃自尊,她们只是以情来换取权与利,她们和薜宝钗一样令人惋惜。你悲悲其辞。你说没有爱情的婚姻只是一只封闭的黑屋,让你窒息。爱情意味着不能背叛,与其与一个不爱的人厮守终生,还不如独身好,婚姻应是以情为基础。你忘了,世上真正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其少呀!人,一生可能不止一次爱恋,爱也不一定长久。世上真正多的是为情所困,为情所苦的人。正如我,我所忍受的相思,你可知道?

但你最终失恋了,你认为能够忠贞的爱情在一个秋叶萧索的黄昏破碎了。伤透心的你把失意洒在了秋风中。你没有再哭泣,只是凝望灰暗的天空下,那片摇曳的树林,缓缓吟着林黛玉的《葬花词》:

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

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粘扑绣帘。
闺中女儿惜春暮,愁绪满怀无着处,

手把花锄出绣帘,忍踏落花来复去?
柳丝榆荚自芳菲,哪管桃飘与李飞,

桃李明年能再发,明年闺中知有谁?
三月香巢初垒成,梁间燕子太无情,

明年花发虽可啄,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,

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漂泊难寻觅。
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愁煞葬花人,

独把花锄偷洒泪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
杜鹃无语正黄昏,荷锄归去掩重门,

青灯照壁人初睡,冷雨敲窗被未温。
怪侬底事倍伤神?半为怜春半恼春,

怜春忽至恼忽去,至又无言去不闻。
昨宵亭外悲歌发,知是花魂与鸟魂?

花魂鸟魂总难留,鸟自无言花自羞。
愿侬此日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
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□净土掩风流,

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
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

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

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

浪漫的爱情经不起风吹雨打。你说,你是林黛玉,但他却连贾宝玉都不如。

你把自己的爱情随同秋叶一同葬在了绛云轩,葬在了逝去的秋风中。

我为你鸣不平,却也为自己的庆幸,我们之间毕竟不再有阻碍。

我不能让你伤心,我要用我的深情去弥补你受伤的心灵。

我把我所写的一摞情信,连同我痴情的心,一起交给了你。

你默默把信交回给我,闪闪了睫毛。

你说,我的心意你都知道,但爱情却是不能弥补的。

我说,我并不想弥补什么,我只想用我的深情让你走向阳光。

“爱情不是说想有就有的。”你顿了顿,望着天空说,“我明天就要走了,离开这个曾经的伤心地。”

我心猛缩,我说,为什么?为什么要走?难道你不肯留下,为我的深情?

你说:“我也很喜欢你,但喜欢与爱不同,它们有着本质的区别。我无法欺骗自己,我现在无法接受一段单方面的爱情。原谅我,我只想独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让我疲惫的心去安静,去平息。

“别圃移来贵比金,一丛浅淡一丛深。/萧疏篱畔科头坐,清冷香中抱膝吟。/数去更无君傲世,看来惟有我知音!/秋光荏苒休辜负,相对厚谊惜寸阴。”你吟出了史湘云的诗:《对菊》。

我沉默了。我知道你的性格。我的恋情也像林黛玉一样郁郁而终。只可惜,我这段恋情还没开始就已胎死腹中。而我们只能是知己怊你所吟诗中所言,只能去珍惜这短暂的日子与友谊!

飘逸的你如楚云一般消逝在天际。

而我的心依然为你去守候。你的倩影依然在我梦里徘徊。

选择爱你,就是选择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,而把所有结果,都留给时间与风去证明。

在每一个夜阑人静的子夜,我总会凝望夜空中的明月,思念着月亮那边的你,却不知远在他乡的你,是否还记得月亮这边的我?

怅望西风抱闷思,蓼红苇白断肠时。

空离旧圃秋无迹,瘦月清霜梦有知。

念念心随归雁远,寥寥坐听晚砧痴。

谁怜我为黄花病,慰语重阳会有期。

(薜宝钗的《忆菊》)

星冷月寒,今宵别梦寒!

 

文 / 唐 浩    完稿于2004.1

世事忙忙如水流,休将名利挂心头。粗茶淡饭随缘过,富贵荣华莫强求。须交有道之人,莫结无义之友,饮清静之茶,莫贪花色之酒,开方便之门,闲是非之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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